上次丧门陪着,这次福德就自己来探望爷爷。医院把生老病死全包了,不适合大帅哥久待,就算他说自己习惯了也一样,哄他开心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增加他悲伤的机率?
她到病房时,已经有人在里头。
陆祈安曲膝坐在折迭椅上,他一不笑,整个人的气场就有点可怕,福德立正一会还是决定上前搭话。
陆同学大概认为李副校长是被他入学以来的兴风作浪给气到提早中风卧床,总是会来看她爷爷。
“嗨,小安安。”
“你来得正好。”
福德还在纳闷,病床上的老人即睁开眼睛。
“爷——”福德一口气扔包、脱鞋、跳到床上,亲密地环住老人的脖子,三秒内完成撒娇动作。
“都什么时候⋯⋯你还来⋯⋯回去⋯⋯”
“嗯嗯,不要,我要跟爷说话。”福德不顾老人体弱,老人也不希望她顾忌,径自吱喳地说起她这一年的丰功伟业,她有把学校管得平安快乐。
老人想摸摸孙女的脑袋,抬手却望见病床边的陆祈安。
“对不起,是我没把你当学生看待,把你排除在外⋯⋯”
“都过去了,请别放在心上,您也没罚错过。”陆祈安温文地笑了笑。
“爷,我跟你说,是小安安把学校救下来的,也顺便救了我。他前些日子还捞住一个想不开的女职员,是学校的英雄喔!”
福德举手和陆祈安击掌,感情融洽。
老人昏迷时,常常感觉到同样的气息陪着笨蛋孙女来到他身边,有时孙女会依偎在他怀中。
这是他过去最害怕发生的事,李家幸运得来的星被陆家夺去,是因为私心才不停找他麻烦,但结果却一点也不绝望,非常匹配。
也是,俗世的男子再怎么有权有势,也不可能理解星子眼中的风景,他一直好担心福德嫁人后受委屈,如今可以稍微安心下来。
“学校和我宝贝孙女,就交给你守着了⋯⋯”
“爷,等一下,先不要昏!我说的男人不是他啦!”
李副校长还是昏迷过去,福德干笑看向清雅秀逸的陆大天师,因为他和丧门的气息神似,被误会了,不过她似乎倒赚了一把。
福德往病床做出像是螃蟹的祈福手势,希望老人家睡个好觉。
“祈安,我爷会好起来吗?”
陆祈安没有回答,福德明白了。富贵在她,但生死有命。
福德坐到陆祈安对向床侧,也朝他做出螃蟹赐福手势,但他的天命太扭曲,福运都被甩得老远。
陆祈安仰起脸,从掩面的长刘海露出一只星眸,幽光微微。
他倾身贴上福德不明所以的笑脸,近得福德嗅到了丧门口中让他迷恋不已的男子淡香,脑子有点昏。
“星宫为什么没有出手救他?”
哇,尸虫子的事果然被记上心,福德咽了咽口水:“我很想救他啊,但太岁老大想要丧门死一死谢罪。我被病符死符捉着,插不了手,他们一心只想丧门回天上,痛一下也没关系。我又想想,反正有你在呀,他们和我亲眼目睹,想动小星星,就得先从你的尸体上踩过去。”
死、病双星看得心情复杂,他们想清算的对象竟然毅然而然地为丧门牺牲。
等他死而复生才松口气,看吧,果然只是演戏。
福德却不这么以为,她能看出那人笑容底下的疯狂执着。
他们不分彼此,但他能把命轻贱地舍去,丧门不可以。
“因为小星星是小道士的宝贝啊!”
陆祈安嗤笑一声:“丧门就算了,你也信这鬼话?”
相处一年下来,福德有些习惯他双面人的表现,他在丧门面前总是最好的样子,俏皮可人、柔情似水,又有一双让大帅哥倚靠哭泣的厚实肩膀;
背地却扮演着邪佞无情大魔王,可能立志要统一三界、毁灭世界,但真实目的没神知道。
“你最好紧紧防着我,只要我想,随时都能取代他。”
“你不会的,你一直对他这么地好。”
“千年前,我也以为我不会,还不是杀得彻底?”
闻言,福德刷开眼睫,瞪大眼看着他。她过去旁敲侧击,他都用似是而非的话语绕开,怎么会突然转性来投案?时间到底了吗?
“福德星君,你不是想要陆某的自白?”陆祈安按住胸口,似乎不太舒服,仍强狞着笑语:“『我』想摆脱人道轮回,他就这么不巧被我看上了,愚蠢地被我用计谋夺取属于天外的神力。他当时有双眼可以审视我,却盲目信我,活该被骗。”
人类有一个名词,叫作心理创伤,福德强健无比的内心也就那么一道旧疤。
一谈及千年前的惨剧,又是从这个人的口中,她心头就抽痛起来。
她一直看着小星星为了那人欢笑,又痛苦落泪,喜欢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但那人却是一个连神都敢欺蒙的大骗子。
她还记得那夜,寰宇特别黑暗,她在大殿听见他说:“好,我答应你。”她远望去,小星星已经站上镜台,半倾身子。
“丧门,不要啊——!”
她像光一般赶去,却只碰着墨色衣角,他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坠下人间。
等云层散去,她那心爱的、弥足珍贵的星子,胸口被剖开、双目被剜除,支离破碎地倒在山巅的祭坛上。
大风呼啸而过,他的残躯四散成砂石,她怎么伸长手也捞不回一颗闪亮的小星子。
福德紧握双拳,病房大亮,灯管被窜升的高温烧毁,归于一片黑暗。
“抱歉,失态了。”她打了响指,暖和的红光在她指尖摇曳,露出她从未在社员面前展现的神女样貌,清冷傲然。
她不能着了他的道去恨、去愤怒,感情会蒙蔽双目,看不见真相。
更何况她比谁都清楚,失去他,小星星会心碎的。
“丧门不是笨蛋,只是太喜欢你了。”
陆祈安苍白的唇动了动,却生不出“呆傻”以外足以羞辱小星星的恶毒话语,对照他平常骂神骂得有多尽兴,绝不是因为辞穷的缘故。
除了千年前的烂账,福德也还记得这辈子第一次见面,就在这张祖父的病床前,当她告知陆祈安她要带丧门回星宫时,那张完全空白的表情,让她想忘也忘不了。
小星星是注定孤家寡人的小道士的唯一救赎,失去家以后,丧门总对他说:“你还有我啊!”、“我会陪着你,一直在你身边。”
多么温暖而令人眷恋,但这颗星也是他强取豪夺而来,终究要还回天上。
不是福德不记仇,只是陆祈安这个人太可怜了。
双方僵持不下,陆祈安身子猛然一抽,差点栽倒下来,幸亏前方有福德这个现成的肉垫。福德有想过趁机报仇,戳他双眼还是鼻孔什么的,但最后还是抱紧他,学丧门轻拍他背脊,看看他会不会好受一些。
“你这具身体的时间早该归零了。”
“我做的,我怎么不知道?”陆祈安多谢福德的废话,“在我背信以前,快带他走,越快越好⋯⋯”
他身边就有一个完美到不行的好壳子,陆家的道法比仙宫的半调子强得多了,随时可以把紫微上师那个变态色老头想对丧门做的全做足,他却只是看着丧门尽情活蹦乱跳。
说不定,他苦撑至此,就是为了看着而已。
“小安安,你就老实承认你最喜欢小星星吧?”
他在她耳畔轻叹:“阿福姑娘,谎话说多了,也不会变成真实。”